2007年7月31日 星期二

Sphinx 02 「信天翁」

偶而,我會帶蘇菲到公園散散步。

一般而言只有狗兒會希望主人帶牠出去玩,而貓兒則寧願在沙發上睡覺,不過斯芬克斯比較起來是跟我們的習慣很相近。又或許牠們只是很想粘著人吧。我背著一個小背包,牠會窩在背包裡,露出上半身來,前腳則靠到我的肩膀上,然後四處張望著街道上的風景。經過美英學姐家時,通常都可以看到阿隼坐在陽台上,睥睨著底下的行人和動物。附近的貓和一些野生的斯芬克斯都蠻怕牠的,不敢靠到附近來。可是蘇菲會很有精神地向牠打招呼,「早安,阿隼!」

......很遺憾地,牠能向阿隼打招呼的時間,通常都是下午五點半。即使如此,蘇菲還是只會說早安。

讓我們得意的是,附近就只有我們家的蘇菲,可以用標準的口音說話,鎮上每個人都知道。阿隼可能也是因為蘇菲用標準口音叫她的名字,而認為蘇菲跟牠的主人有某種程度的相似吧。

經過學姐家之後不久,就會到鎮上的公園了。我每次都會走到噴水池邊的長椅坐下,然後放蘇菲自己到處跑。蘇菲有時會從池壁用力往上跳,然後張著翅膀作短暫滑翔,大約可以飛到七、八公尺遠左右。從我看到牠在客廳裡著陸失敗那時,大約過了半年,牠也可以做到這地步了。不過自力飛行還是不太可能的事,更別說像阿隼那樣追殺烏鴉了。

而今天我在一如往常的噴水池裡,看到了稀奇的客人。

怎麼說呢?看過牠之後,才會讓人再度想起斯芬克斯原本是種神話生物。跟我們早已看習慣的樣子是相差不多,可是牠就是多了一種神秘的氣質。

那位客人,一隻野生的斯芬克斯,正坐在池中的小島嶼上,梳理著翅膀上的羽毛。牠全身是一片白色,耳朵、尾巴和翅膀上的一部分則是黑色。牠的翅膀長得不可思議,翼展恐怕有兩公尺半那麼大(蘇菲的翼展是七十八公分左右)。發現我在看牠之後,牠也沒急著逃走,而是面對著我,緩緩展開了牠那對有些像是丹頂鶴的翅膀,然後再很慎重地收折起來。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仕女拉著裙子行禮一樣。

蘇菲從我的背包裡跳下來,走到了噴水池壁上。
「你好,」牠對著那隻斯芬克斯說道。
「Good afternoon, sweet plumed lady.」那隻斯芬克斯回應著。英語讓牠更增添了神秘感了。
想當然爾,蘇菲歪著頭拼命在解讀剛剛的英語,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嗯、我是勉強聽得懂牠說的話,不過能不能雙向溝通就沒把握了,總之先試試看吧。
「Goodday, lady. May I ask you where you come from?」
那隻斯芬克斯聳聳肩。這是指她聽不懂我說的、還是指她不知道她的來處?
「What's your language, sir?」
她問我說什麼語言。......不會吧?
「中文。妳會說中文嗎?」

「會一點點。」牠暫停了一會兒,然後回應我。
「我從遙遠的南方過來,想在這裡休息幾天再繼續向北飛。」
雙語的斯芬克斯。牠說不定還會菲律賓的方言呢。

我跟那隻斯芬克斯聊了幾句(期間蘇菲因為覺得無聊跳到我懷裡睡著了)。牠是從幾年前可以飛行之後開始從南邊(我想是印尼一帶),一邊飛行一邊搭便船過來。牠說是牠的大翅膀讓牠想做做長途旅行的。而各種語言是在旅途中和船上學來的。我不禁開始懷疑,像牠這樣會被人抓去拍賣也不奇怪的外表,為什麼能平安地旅行那麼久。牠笑了笑,「我很幸運,路上有很多好心人幫助我。」這麼說著。

時間也不早了,我調整了一下抱著睡著了的蘇菲的姿勢,向牠告別。牠似乎在旅途中都是尋找公園一帶的地方休息(除了在船上以外)。回到家裏,我在晚餐時間說了這經過,妹妹決定明天放學後要直接到公園看牠。晚上,我正想在網路上找找看有沒有關於牠的傳聞時,才想起來忘了問她的名字。嗯...「巨大的翅膀」、「斯芬克斯」、「鶴」(她的翅膀有點像丹頂鶴)、「說英文的」......不行,想不起來該用什麼關鍵字來搜尋。而且光是打「sphinx」的話,這數百萬件搜索結果比大海撈針還誇張......沒辦法,明天再問名字吧。

隔天到公園的時候,那裡又多了個人。
美英學姐和阿隼正在跟那隻斯芬克斯談話的樣子。
啊、補充一點,阿隼從來沒說過話,甚至很少發出過聲音,學姐說平常偶而會聽到牠邊玩球邊咕嚕嚕地叫,除此之外很少出聲。所以在談話的是美英學姐,阿隼只是在一旁聆聽。我走上前去向她們打聲招呼,然後再看了看阿隼的表情。真的,我從沒看過阿隼這麼安靜地坐著的樣子,表情甚至還有些羞澀。是那位白色的斯芬克斯的大翅膀讓牠著迷了嗎?

對了,我還沒問她的名字呢。
「牠說人家都叫牠Albatross,也就是信天翁的意思。」美英學姐回答道。據說那是船上的人為牠取的名字,後來牠也這樣對人自我介紹。
接著學姐抱起阿隼,讓牠和信天翁面對面。阿隼撅著嘴,然後右前掌慢慢舉起來,信天翁也舉起前掌輕輕和牠互拍了一下。
「可以幫我拍張相片嗎?」學姐把她的數位相機遞給我說。然後在我準備好相機的時候,她又抱起阿隼作一樣的動作。
「照片整理好以後方便傳給我嗎?」我邊拍邊說道。學姐笑著點點頭。

晚上,我又再度坐在電腦桌前。這次比較有方向了。我在搜索引擎裡輸入「sphinx」和「albatross」,開始搜索。前面兩頁都是別人的部落格,我開了幾個來看,印尼、越南、泰國、菲律賓、廣東省......牠還真的就這樣慢慢北上呢。照網站上的訊息來看,發現信天翁的人,也因為擔心牠的安全,會四處通知牠旅行路線上的網友確認她的行蹤,而加入活動的人也留下了很多觀察紀錄,包括牠喜歡的食物等等。斯芬克斯跟我們一樣是雜食性,不過牠們很討厭香辛料,吃得都很清淡。我家蘇菲除了平常的飯菜外,也很喜歡方塊酥,而信天翁喜歡吃的是小魚乾,牠說是在船上吃習慣的味道。當然我還是不太相信牠可以靠搭便船和自力飛行,跨越了這麼長的距離,而沒有被有心人襲擊。不過牠平安抵達這鎮上休息也是事實,結果我竟然還開始幻想起圍繞在牠身邊的各種明爭暗鬥的冒險故事來了......

就這樣過了幾天,越來越多人看到了牠,也有報社的記者採訪。大家也知道,記者可能會做出什麼事情,所以聽說有記者要來拍照時,我們幾個人很擔心地通知信天翁暫時先躲在樹上。不過看來牠比我們還要世故些。牠是停在人們碰不到的樹上沒錯,不過也是正好可以讓攝影機清楚拍攝的位置,而來採訪的記者是把牠當珍奇保育類動物在看待,所以也沒有靠得太近。報紙上牠對著鏡頭微笑的畫面,很快就被人四處轉貼。那真的拍得不錯。

阿隼幾乎每天都會待在那邊,放學經過的時候,可以看到牠們兩個一起在飛行的情景。信天翁展開牠的翅膀,迎著風停留在數十公尺高的空中,牠的腳則朝後在身體底下伸展。阿隼時而振翼高飛、時而向下俯衝、轉圈、展翅滯空,接著又拍動翅膀飛到信天翁的高度。兩隻斯芬克斯都是飛行好手,不過兩隻的飛行風格又各異其趣。我常常會停下來看著牠們的飛行,多逗留了半小時以上才回到家中。

時間經過一個多月,有一天信天翁說牠該出發了。風向也到了對飛行有利的方向,而牠也停留了很久了。牠在每個地方都是停留一兩週,這次因為和阿隼相處得不錯而多待了一段時間。學姐有問牠想不想留下來長住,不過信天翁表示她的翅膀就是用來長途旅行,所以只要牠飛得動,牠還是想繼續旅行。想必她在每個地方都是這麼說的吧。

信天翁表示再過兩天就會出發,學姐也在自己的網誌上貼出了通知,很多人一邊期盼信天翁會飛到自己家附近,一邊又為了住家附近環境不好而擔憂。大家很熱鬧地在討論著接下來牠想往哪裡飛行。

可是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那天我也是剛放學經過公園,遠遠地就聽見鬧哄哄的聲音。公園入口停著警車、人群擠在裡面,過不久還有兩部救護車開進去。我走進公園,發現好幾個身上滿是鮮血的人被警察帶出來,跟著是美英學姐抱著一隻白色的生物,旁邊陪著醫生。我趕忙跑過去,才看到她抱著信天翁,而且信天翁的後腿上還插著一隻十字弓用的短箭。其他幾個人坐上第一部救護車走了,我則陪著學姐和信天翁搭上第二部救護車。一到車上,我看見阿隼窩在一旁,一發現信天翁,她立刻跳上來,低頭舔著牠的臉。信天翁臉色蒼白,身體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在激烈起伏著。一邊看著獸醫在替牠作應急包紮,我一邊詢問學姐現在的情況。

之前那幾個受傷的人,似乎是從外地騎車過來玩的不良少年。他們看到信天翁,便拿起十字弓對牠攻擊。而跟在旁邊飛的阿隼立刻俯衝下來削斷了拿十字弓的人的手指,接著氣得發瘋的阿隼把他們全抓成了重傷,雖然那幾個人甚至拿出改造手槍來反擊,阿隼卻只有前腳有些擦傷而已。我看著阿隼受傷的前腳。纏著繃帶的地方稍微滲出了血紅色。但是牠毫不在乎自己的傷勢,只是用好像快哭出來的表情一直在舔著信天翁的臉。很難相信這麼嬌小的生物,可以對抗拿著槍的青少年,還把他們抓得滿身是血。
可是,比起讚揚牠的戰鬥能力,還有很多事情要擔心。
咬傷人的狗可能會被帶去衛生所處理掉,那把人抓成重傷的斯芬克斯要怎麼辦呢?依種類不同,甚至可以跟人類溝通對話的斯芬克斯,這時候會被當成動物來處理、還是會跟人一樣接受審判?
當警察來說要先把阿隼留在警察局裡的時候,學姐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答,只能任由他們把阿隼關進鐵籠裡。「我可以留在阿隼身邊嗎?」學姐對警察請求著。警察也答應了她。可能是因為這樣一來阿隼比較不會想跑出籠子。

於是學姐跟著警車離開,而我繼續留在醫院裡陪信天翁。阿隼兇猛的反擊,讓信天翁只挨了最初那一箭。醫生幫牠取出短箭、縫好傷口後,就先讓她躺著靜養。
「以前我被人關起來過。」信天翁輕聲地對坐在一旁的我說。
「後來我被帶到別的海港,那個抓我的人才把我放出來。他說聽說有幾個獵人想把我打下來,所以才趕緊把我帶走。」
信天翁抬起頭看著我,我伸出手來撫著她的頭髮。她低下了眼睛繼續說著。
「我的翅膀是用來飛行的,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也不好。可是,旅行再繼續下去的話,這種事或許還會再發生也不一定...」

「那麼,妳真正希望的是什麼呢?」我問了牠。「不要在意妳的翅膀的用途,想一想,妳希望怎樣生活呢?」
牠瞇起眼睛,沈默不語。我站起身,摸著她的頭髮,「好好休息吧,有問題慢慢考慮就好了。」

過不久,老媽她們也過來了。同行的還有我妹的同學(小雪的主人)和她父親,他們似乎是看到電視的消息才來的。
那位父親先是跟醫生說他會支付醫藥費,接著也跟我們說明阿隼的狀況。被牠抓傷的那幾個人,現在是在別間醫院治療,由於他們帶著槍械和毒品,治療結束後可能就是進監獄了。他會再請人調查,那些人幕後有沒有什麼靠山會來找麻煩。
而阿隼抓傷人這部份,經過他出面協調之後,現在先讓牠回到家中,等法院的通知。
「對方可是把槍給拿出來了啊。這樣都能幾乎毫髮無傷,就算不獎勵,至少也不能懲罰牠吧?」他這麼說。我問他為什麼會想幫助阿隼和信天翁,他說了,「我聽說過信天翁的故事了。牠平安地旅行了這麼遠過來,卻到了這裡才出事,今天的事件對我們來說,就算被稱為國恥也不為過啊。我也是很喜歡斯芬克斯的,雖然不能像阿隼那樣英勇地援救同伴,幫牠出錢出力我是絕對做得到的。」

大家到了病房,信天翁已經閉起眼睛睡著了。我妹的同學和她父親說先不要打擾牠,於是跟醫生交代完之後,我留下來待在醫院,其他人則先回家去,因為隔天是週末假期,我留在醫院也無妨。

之後又過了幾天,由於隔天的新聞報導了這件事,很多人打電話到醫院來詢問,學姐的網頁也擠滿了留言。有讚揚阿隼的、有表達慰問的、也有些人因為信天翁居然在我們鎮上受了傷而在網頁上貼抱怨信。學姐帶著阿隼到醫院,把那些鼓勵信天翁的話轉達給牠,其他的則隱瞞起來。信天翁出院之後,暫時住在學姐家裏,而那幾天阿隼足不出戶,一直守在信天翁旁邊。據學姐說,阿隼開始會說幾句簡短的話了。

法院的通知寄到的時候,學姐的精神十分地緊繃,直到看到內容之後,牠才好不容易放下了心中的重擔。法院把阿隼的行為判定為正當防衛,而且因為阿隼並沒有身份,所以不存在起訴的條件。也就是說,阿隼傷了人的事情,被當作不存在了。可是那些人健保給付以外的醫療費用,還是由學姐家裏賠償。

等到信天翁的傷勢完全康復,是兩個月後的事了。這期間學姐幾乎每天都會貼上信天翁的生活照和說過的話。牠還是為了究竟要不要繼續旅行而在苦惱著。然後有一天,有個團體聯絡了學姐,說他們是正在環遊世界的冒險團,希望能在經過我們鎮上的時候,邀請信天翁同行。經過一星期的查訪,確定他們沒問題後,學姐徵詢了信天翁的意見。跟著團隊一起,總是安全得多,信天翁考慮了一會兒,也答應加入他們。

「等我完成了旅行之後,我可以來住妳們家嗎?」在最後一晚的餐桌上,信天翁問著學姐。
學姐把牠抱到懷裡,溫柔地說著,「當然歡迎妳囉,我甚至不想讓妳離開呢...」
「如果妳有旅行想要完成的話,我也不能夠限制妳,可是妳一定要好好地回來,然後把旅行中見到的,都對我和阿隼說,好嗎?」

隔天,信天翁和冒險團出發了。

接下來的半年,牠沒有再出過意外。雖說也不是輕鬆悠閒的旅程(據節目所說),但是每次信天翁透過團員傳給學姐的信都寫滿了快樂的記事。而在結束旅行後,牠也正式住進美英學姐的家裏,現在也還是可以常常看到,牠和阿隼一起飛行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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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可能是有些一廂情願,不過考慮太多現實狀況的話只會絆手絆腳,所以這故事就是這個樣子。^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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