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白,其一
最近,偶而會聽見歌聲。
大約在晚間八點到九點半,隔壁的屋頂上會傳來細小的歌聲,照著歌聲的方向找的話,會發現是一隻斯芬克斯在唱歌。
幾乎每天晚上,都可以聽到牠在屋頂上唱鄧麗君的「小城故事」,因為歌本身不長,所以每個晚上都會聽牠唱上十幾次。
要問煩不煩嘛...其實也還好。斯芬克斯本來就發不出太大的聲音,而這位小小歌手總是壓抑著自己的聲音,所以沒有專心聽的話也聽不見。
然後,聽她唱歌其實也蠻有趣的。每唱完一次,牠會停上一陣子,然後稍稍改變節奏或著音高再唱一次。如果透過窗戶觀察的話,會發現那段停一陣子的時間裡,牠正歪著頭在思考。
於是,在牠練唱的時間裡,就可以聽到牠試著升調、降調、改變字與字間的抑揚頓挫。牠背上的雪白翅膀,有時也會隨著牠唱歌時的用力程度做出各種不同的動作。或是微張、或是用力收合、或是因為僵了一陣子感覺痠痠地所以拍個幾下......等等。
比起附近那位阿伯每次都是唱一模一樣地台語情歌(失戀版),這隻斯芬克斯的歌聲實在要來得好多了,即使牠也只唱「小城故事」而已。
那隻斯芬克斯叫做「飛白」,不過只有牠的主人是叫牠這名字,牠其他的家人都是叫牠小白。
他們一家兩個月前剛搬過來,飛白的名字則是老媽在寒暄之中打聽出來的。
老媽在談到蘇菲的事情的時候,表情總是像對剛出生的孩子的那種既覺得麻煩又覺得甜蜜的,
笑咪咪地抱怨著小寶寶的那種氣氛。鄰居的太太看來也是這個樣子。
再和鄰居多認識了幾周後,有一次我從飛白的主人那裡,知道了為什麼飛白每天晚上會練唱歌的原因。
那大約是他們正準備要搬過來的時候。
飛白的主人喜歡鄧麗君的歌,在溫習功課時常會擺台手提音響在一邊,以自己才聽得到的輕微音量播放歌曲。
而飛白在聽久了以後,有一次也學著唱了起來。
可是...畢竟是第一次唱歌,據說走音走得很嚴重。即使牠的主人對取笑牠這件事有不小的罪惡感,提到牠第一次唱歌時的走音程度,他還是忍不住會偷笑。
所以就更別提那時候牠的主人笑得多誇張了。結果飛白只唱了那一次歌,後來連話都很少講了。
牠的主人也知道自己做錯事了(還被伯母狠狠罵了一頓),一直想哄飛白跟牠和解。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再聽牠唱一次歌,然後再稱讚牠就好了。可是到現在,飛白一次也沒有再在他面前開口唱歌。
他也知道飛白會到屋頂上練唱,可是他也不知道什麼樣的機會下才能上去跟飛白說句「妳唱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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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菲啊,妳會唱歌嗎?」我對坐在茶几上隨著電視節目的音樂節奏搖尾巴的蘇菲問道。
蘇菲回頭過來,然後仰頭想了一下下,
「妹~妹背著洋~娃~娃~ 走~到花~園來看花~...」
妹妹背著洋娃娃......啊...^_^;
這麼說來,斯芬克斯們有沒有「自己原本的歌」呢?
之前從庫庫魯那裡知道了,斯芬克斯其實是從異世界遷徙來的種族,那麼牠們有沒有自己的語言或著民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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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過通道的時候,我們會忘記自己的語言。」美美回答道。
我現在正坐在公園的長椅、而美美趴在我的頭上。她看來是習慣這位置了......
「記憶還記得的事情,卻沒有辦法說出來,很奇怪吧?我們都是在學會了這裡的語言之後,才慢慢能用它描述我們的記憶。」
嗯?這麼說來,那也應該有不少人知道了斯芬克斯們的過去了吧?
「或許吧。可是,為了在這裡好好活下去,我想不會有太多的族人肯談自己的過去吧。」
「再等個一兩年,說不定就會有人整理出斯芬克斯們的歷史出書了吧?或著你先來寫如何?」
別開玩笑了,我不但只認識妳們幾位而已,而且我還是個不擅文筆的機械系學生啊。
要寫也是美英學姐比較適合吧,她在部落格上貼的信天翁日記挺出名的說。
啊、那又為什麼通道會讓妳們忘記語言呢?
「......我想是神的意思吧。」美美回答道。我覺得這答案有點棄權投降的味道哦?某方面來說。
「不然、你覺得是什麼樣的自然機制,會讓一個生物可以自由開通兩個世界之間的通道呢?」
嗯......好吧,我棄權。
「太快了吧?」美美說著、一邊嘻嘻地在笑。
「話說回來,提到歌謠的話,我倒是還記得一點點。可能在通道裡來來往往的過程中,常常忘了又想起來、忘了又想起來的關係吧。」
然後美美開始開口輕唱著、像是東歐一帶的民謠的曲調。不過當中一字一句的發音,都是我從來沒聽見過的。
幾隻在公園裡散步的斯芬克斯聚集過來聽著(信天翁牠們沒來,聽說是到獸醫院作健康檢查),還有個外國人也在一邊聽,還拿起錢包想掏錢,我趕緊搖搖手表示我不是賣唱的(也不是我在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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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美飛回家以後,我也慢慢走回家中。途中和帶著蘇菲與琪琪的妹妹會合,我一邊牽著琪琪的繩子,一邊聽妹妹說今天聚餐的經過。蘇菲今天也在聚餐裡唱那首妹妹背著洋娃娃,小雪也不甘示弱地唱了TwinkleStar。小雪雖然講話含糊不清,唱歌的時候倒還不錯。妹妹有拍下斯芬克斯們輪流唱歌的影片,晚餐時間拉了全家人一起看過一次。
晚上,又到了飛白練唱的時間。這次我也看見了在一邊偷偷地觀賞的她的主人。
要不要試著改變一下狀況呢?
現在飛白是背對著我,飛白的主人則是在看得見我的方位。我回頭抱起趴在地板上無所事事的蘇菲,然後對著飛白的主人揮揮手。他注意到我之後,我舉起蘇菲,然後指了指飛白的方向。
顯然他搞不懂我想做什麼,不過一臉狐疑的他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我對蘇菲說了,「去聽她唱歌吧,然後覺得好聽的話就要說好聽哦。」
我伸手把蘇菲放到隔壁的屋頂,她一躍一躍地跑到了飛白的身邊。
「晚安!」蘇菲大聲地打招呼,好像把飛白嚇著了。
「哩、哩午蝦咪歹幾?」牠慌慌張張地回答著,用台語......
我很努力地憋笑,然後看到飛白的主人也掩著嘴在忍住笑聲。
蘇菲因為聽不懂台語,所以看向我這邊來,飛白也跟著看了過來。
「啊、妳好,」我用台語對飛白打招呼。因為父母親的家族都是閩南人與客家人通婚的關係,我國台客語都會說。
「......」飛白楞了一會兒,然後,「抱、抱歉、吵到您了嗎?真的非常抱歉!」用著發音怪怪的國語拼命道歉。
我趕緊搖搖手,「沒有沒有,我還蠻喜歡妳的歌的呢,儘管唱沒關係啦。」
飛白現在看不到牠的主人,那人正躲在陽台窗邊觀察這邊的情況,然後對著我這邊做出拜託的手勢。
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其實妳的主人很想再聽妳唱歌呢。要不要再唱一次給他聽聽呢?」
「......伊烏嘎哩共哦?(他有跟你說哦?)」飛白皺著眉頭。「伊一定係騙哩ㄟ啦,伊進前嘎哇笑嘎安捏...(他一定是騙你的啦,之前還把我笑成那樣...)」然後別過頭去了。
失敗了...
我抓抓頭,瞄了一眼飛白的主人。只見他伸伸手臂,也是一副沒辦法的樣子。
「我要聽唱歌!」蘇菲大聲說著,「教我唱好嗎?」
飛白想了一下,蘇菲則用清澈的大眼睛直看著牠。
「......候啊」飛白點點頭。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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